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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会计之死

纽伦堡“文革60周年研讨会”文件之二十七

 

李会计之死

 

文/段信军

 

在我“人生五部曲”之三的双CD音乐专辑『界碑•一九九四』中,有一首歌,名为《疯人记》,借用了一代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文革歌曲——《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》,作为音乐的素材和主线。

 

“东风吹,战鼓擂,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……”,就是这首歌。这几句,我改编并使用了湖南湘潭话来演唱,其中用意无需多言。

 

写这首歌的思路,源自我幼年时的一段经历,是震撼,也是痛楚。它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因此,用艺术方式表达出来,也许是最好的释放。那么,我就来讲讲这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吧。

 

那年,父亲被下放到江西永修县柘林公社下面的一个生产队,我自然跟随父亲来到了这里。那时,我尚不满五岁。

 

当年有一句话叫“广阔天地大有作为”,长大后才明白,这其实是对知识青年、对普通人的洗脑和放逐。而那个看似无限美好的“广阔天地”,却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我幼小的心灵。

 

记得那个冬天,应该是1969年底吧,村里来了两位穿中山装的陌生人,这俩人就住在我们同一幢农舍里。房间里,除了床铺,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条板凳。那几天,村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。他们的表情,显得害怕和紧张。

 

一天,忽然听见从那间屋里传来乱轰轰的声响,我便好奇的跑过去,趴在窗口朝里望去,就见其中一位穿中山装的人,正大声训斥着生产队的李会计。那人气势汹汹地指着李会计说:“你的问题我们掌握得很清楚,你必须好好交代!”

 

李会计蹲在墙角,双手捂着脸,痛哭流涕……

 

在我的眼里,李会计是一位极为和善、特别爱开玩笑的大伯。父亲常带我去他家玩。每次他都会摸摸我的头,然后找出一点好吃的东西塞给我。可当我看到他被人训斥而痛哭的那一刻,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拽住,竟喘不过气来。

 

此后的几天,李会计都会来到这里。这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,神情呆滞,满脸泪痕。看上去,一下子老了很多。

 

大概又过了几天吧。

 

一天清晨,广播声夹杂着喧闹声、女人的哭喊声,把我从睡梦中惊醒。看看身边,父亲已起床出门了。我赶紧穿好衣服,跑到外面。这才听大人们说:李会计上吊自杀了。

 

我跟着村里的人,向不远处李会计的家跑去。

 

那,其实就是一座破旧的土屋。

 

……透过大人们拥挤的缝隙,我至今仍记得那样一个画面:一双光脚,悬挂在屋子中央,在刺骨的寒风中,微微地晃动着。再往上看——一张惨白的脸,垂吊在半空。不,那绝不是我认识的李会计伯伯,他那顶蓝色的旧解放帽呢?为什么没有戴着?

 

此刻,我的脑子一片空白。可耳边却鸣响着那首气势宏大的革命歌曲:“东风吹,战鼓擂,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……”那是生产队广播站每天在这个时间必播放的歌曲。

 

那天,应是我人生中第一次,那么近距离地感受死亡。那场景与那高亢的旋律,如此诡异地交织,形成了我特定的记忆,也从此,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。

 

所以,往后的日子里,每当我听到这首歌,便会想起李会计,童年时经历的那一幕,更不由自主的浮现……

 

几年以后,我稍微懂事了一些,才从父亲那里得知:逼死李会计的那两个人,是九江地区派来的工作组成员。他们让队里的一些农民写材料,交代自己的历史问题。可李会计一直说自己没有问题,是被冤枉的。于是,在种种逼迫下,承受不住压力的李会计寻了短见。

 

转眼五十多年过去了。回忆往事,心情依然沉重。我想,在那个年代,和李会计有着类似遭遇的人,应该不在少数,就我目睹的悲惨故事,其实也远不止这一件。

 

希望文革这样的灾难,永远不再发生!

 

段信军2026年9月17日在纽伦堡文革60周年研讨会上演讲

 

段信军简介

段信军,江西南昌人,祖籍福建长汀,中国摇滚音乐人、词曲创作者,曾任中国地下摇滚乐队“盘古”的键盘手、贝斯手及经纪人。1997年加入盘古乐队,其音乐作品关注社会现实、政治、人权与自由等议题。

2004年,段信军与盘古乐队主唱敖博赴台湾参加纪念二二八事件的演唱会,因公开表达支持台湾独立的立场,此后未能返回中国大陆,辗转前往泰国、瑞典,并获得瑞典政治庇护。2012年返回中国大陆,开始独立音乐创作。

他先后发行《台北叙事诗》《寂寞欧罗巴》《界碑·一九九四》等个人专辑,2014年入围台湾金音创作奖。2020年再次移居瑞典。其作品融合摇滚与民谣风格,记录个人流亡经历、社会变迁及普通人的命运。

 

 

纽伦堡文革60周年研讨会实况转播链接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live/GUSUQ6FYU2o?si=XUWML3rNNg52fj_q